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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一樣有32顆牙齒」與印度女孩的談話,點醒了我當志工上對下的心態

旅行,之所以可以成為許多人重新檢視自己,充電再出發的一種途徑,或許是因為旅行幫助我們打破熟悉的生活規律,接受新的刺激。因此,短期輕旅行,總是對人們產生致命的吸引力。不過,印度這趟義診之旅,大大推翻了曾經我對旅行的看法與期待。如今,我更喜愛這個名詞重生的意義。
 
「印度的食物辣得嚇人,即使喝了好幾口水仍感受到味蕾激烈的抗議著;印度的飲料更是甜死人不償命,一口下肚整個喉嚨都化痰了!」「印度人的睫毛好長像刷子一樣,底下藏著漂亮深邃的大眼睛,頭上都會有個紅點,四肢、鼻子、肚臍所有你想得到的地方都可以掛滿金飾。」
 
初到一個國家,對當地任何印象的建立通常是比較跟我們原本有什麼不同,新鮮感的刺激就像情竇初開的少女初嚐曖昧的滋味一樣不停想摸索對方的習慣及生活。到印度的第一週,我遵循著過去的習慣,刻意放大各種感官,去感受差異,好多的文化衝擊和體驗都挑逗著我的好奇心……後來我才驚覺,這一直都不該是旅行的目的。
G.M.P.S.小學是我們被通知沒有許可證無法進入藏人區義診時,臨時聯絡到的服務據點,沒想到這個不按原定計劃的行程,竟然成為我對旅行看法的轉捩點,旅行就是這樣,不按牌理出牌的結果永遠令你驚奇。
 
這間小學的孩子和其他印度小學的學生沒有什麼不同,和之前幾個服務據點一樣,才一進門便被學生們團團包圍。這天我擔任的是牙助的工作,依照慣例,每個孩子躺上桌子後,在醫師戴上手套一切準備就緒前,我會和孩子說說話,緩和他們看診擔憂害怕的情緒。
 
「Hi, sister!What is your name?」幾週以來聽到滾瓜爛熟的問句又在耳畔響起,來的是一位長髮及腰、巴掌臉、挺鼻子的女孩,明亮的雙眸漾著天真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
「Dorina,那你叫什麼呢?」我邊回答邊示意她躺下。「Ga…@#$%&*tha」她的名字好長,發音也很難,我到現在還是不記得,但她永遠令我印象深刻。「你的名字真酷!而且你有一雙又大又漂亮的雙眼,還有一顆特別的紅點在你的前額,我很喜歡!」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個女孩五官真的十分細緻,集所有漂亮的特質於一身,我不禁發出這樣的讚嘆。
 
「你的眼睛也很大很漂亮呀!而且你的名字對我來說也很酷! Dorina sister.」她微笑著,拉著我的手。「我可以幫妳的額頭弄上一樣的紅點喔!如果妳想要的話。」她指著額頭眉心間的紅點說。此紅點叫Bindi,印度人認為這是a gift and blessing from God,印度所有男女老幼甚至路上的牛隻狗兒都有這樣的標誌。
 
驚訝於小女孩成熟的應對,看著她牽著我的手,聽著她訴說我們沒有那麼不同。
 
「你爸爸的姓氏是什麼呢?」天外飛來一筆的問句讓我摸不著頭緒,從入境印度的時候我就一直有這個疑惑了,無論是填寫印度簽證資料還是幾次和小孩的互動下來,他們都會提出這突兀的問題。「我爸爸姓吳呀,Wu。W~U~怎麼了?」
 
此話一出的同時,她露出困惑的表情,隨即又豁然開朗地展開笑顏說:「我沒聽過這樣的姓氏。 You must be higher than me.」當下我沒反應過來,不懂為何女孩要突然表示我比她高這件事情。如今再回想起來,我想,女孩想表達的是階級——印度種姓制度下的產物,有點像是中國魏晉南北朝時代的九品官人法,僅憑家族姓氏就能大概猜測對方的社會地位。
 
「我們兩個牙齒生長的方式一樣嗎?他們長得像嗎?我的會不會比較痛?」她看我不解的樣子,又再度開啟話題,天真地提問,想知道牙齒的生長型態是否因為種族而有所不同,會不會造成我們看診的差異。「是啊!我們的牙齒型態是一樣的,長大後都會有32顆牙,因為我們都是人類。」我微微笑,給她看看我的牙齒,告訴她不管是治療她的牙齒還是我的,只要症狀相同,醫師都會用相同方法處理,她的不會比較痛的。
 
「真是太棒了!我們又一樣。」她放下心,乖乖地張開嘴巴,左手還是用力地抓著我的小指頭。我看著我們彼此的雙手交握,頓時覺得好慚愧,僅憑著我們膚色不同,我便一直認為自己來這裡一定要用滿心的愛心去澆灌每一個孩子,一定要不斷地想我們能給予他們什麼,一定要教會他們什麼,因為他們生活在資源如此匱乏的世界角落……但在這個女孩眼中,這個生長在階級制度體制下的女孩眼中,我們是一樣的,她不斷在我們彼此身上尋找共通點,拉近我們的距離,即使當下,她早已發現我們階級的不同。
 
看診結束後,我習慣性地整理著器械以接待下個病人看診,正在用酒精消毒的同時,身上的白袍被扯動著。「嗨!你叫什麼…名…」轉過身,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每個孩子前來就診時的第一句話,話還沒落,驚覺原來是方才那位「什麼都一樣」女孩。
 
她靦腆地笑了笑,從背後秀出自己的「化妝盒」,裏頭不是粉撲、口紅等等我們所熟悉的化妝品,而是各式各樣的顏料,鵝黃的、嫣紅的、天藍的、碧綠的⋯⋯簡單,卻燦爛,像女孩的笑容一樣。輕輕地,我的眉心間感受到小小指頭的觸碰,如蜻蜓點水,卻又是那麼深刻,女孩為我的前額點上相同的硃砂。
 
「現在,你額頭也有相同的紅點了!Dorina sister!這象徵著來自印度神的祝福,你跟我有著來自我們的神相同的祝福。」她興奮地捧著我的臉頰,又是親又是撫摸,頓時,我從她身上領悟了「世界一家」的道理,同樣身為人我們憑著同樣的專業技術與知識,來到陌生的國家服務另一個族群,這樣的緣分何須區分你我?
 
我們旅行,不該只是看見每個地方的差異,應該是用心去體會每個地方不同的表面之下,最深層所共享的人性;不該是單方面給予及另一方接受,而是為了將手牽起,我們沒有那麼不一樣。義診更該是如此,若是抱持著從上而下告訴他們,我要來給你們更好的人生,這樣的心態比起語言的隔閡,更讓我們顯得生疏及格格不入。試著融入當地人的生活,不會成為別人,只會更柔軟自己的心,成為新的自己。